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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以后不准再穿这种鞋。”

“你有完没完!凉鞋也不准穿、绣鞋也不许,你不安好心眼,敢情要我打赤脚穿草鞋当乞儿才甘心吗?”得寸进尺的臭家伙,管东管西管畚箕。

“你想跟我,就必须听我的。”他也失了耐性,由喉咙迸出低吼。
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要比嗓门,大家一起来。

“我——”被慌乱冲散的理智又聚拢回来。对啊,他究竟着了什么魔,处处关心她,生怕她受一丁丁伤害……他开始为自己这种脱出常理的行为耿耿于怀。

他就这样近距离的注视她那无比生动的面孔,蓦然惊慌失措起来。

水当当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,那些话一口气从她口中冲出来,完全没有经过思考,等她说完,再见到郭桐阴沉的脸,她已开始有些忐忑了。

“桐儿——”

郭桐脸色复杂地瞅了她一会儿,随之仓促地走开了。

不过才几个时辰光景,屋外的景物全披上泪腊般的一层洁白,天空还不断落着鹅毛绒似的雪花,像郭桐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潮。

郭桐无视于纷纷落到他发上、身上的飞雪,无视于荒园中的断红残绿,木然掏出他随身的横笛。

凄越悠扬的笛声伴着雪花传了出去,水当当在石室朦朦听着他的笛声,不觉陷入一种空前未有的迷茫里。

笛声直到夜深露重时分,响彻在水当当的耳畔,久久不去——

确定水当当已安然睡去,郭桐才仔细地阖上石室门,来到曾做为他书房的院落外。

他拿出一颗不起眼的弹珠,朝空一弹,高远的黑丝绒天空遽然出现一道流星似的光痕,它躺在天际一晌后才渐渐淡去。

郭桐就在院落中等着,形同化石。

半炷香后,有道灰影翩然从檐瓦中翻落。

“爷……是您吗?”

那声音带着抖音,似乎不敢相信。

“昆仑,我在这里。”郭桐出声。

他像张硬冷神秘的黑色剪影,一动也不动地贴在没有月光的暗影下。

来人虽然穿了件雪貂大氅,行动却不受任何限制,以极快的身影来到郭桐的面前。

“爷!”泪水刷进他的眼眶,他双膝一软,便要跪下。

郭桐眼中也有流转的水雾,只是他控制着不让其落下。“又不是娘儿们,不要来这套。”他坚硬的铁臂扶住昆仑奴的手,坚持不接受他的大礼。

昆仑奴抬起闪着炽烈光芒的铜眼,粗犷的方脸和络腮胡却仍簌簌抖动。

“爷,您变瘦,又憔悴了。”一别数年,往昔睥睨八方、盖世无双的武林名侠竟成这般落拓模样,教他如何不心疼。

他是南海国人,从小被卖为奴,侍候郭家两代,当年郭桐解散十方枫林府便是将总瓢把子的位置让给了他。

郭桐不在意地浅笑。“哀莫大于心死。”

他的笑容看起来那么潇洒,却又那么落寞。

“爷……”

十方枫林府发生的事,昆仑奴从头至尾看得一清二楚,虽说他是个下人,可他深深明白他们少爷的苦心。

“往事已矣,不要再提,我今夜请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。”

“爷请说,我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现在的他虽称得上是一方豪杰,但对郭桐,他仍无比尊敬。

“这东西,你认得?”他掏出由水当当身上除下的暗器。

他双手就着布帕接过。“长空帮的‘修罗血弹’。”

“嗯。它上头喂了毒。”

“它怎会在爷的手中?”

“它伤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。”

昆仑奴眉锋深攒,欲语还休好几次后,终于鼓起勇气问道:“爷的‘朋友’可是魔教中人?”

郭桐没否认,直接颔首。

“咚!”昆仑奴双膝跪地。“我不知道是爷的朋友,可是爷,你怎会跟魔教的人扯上关系?”

“先谈你吧!”他心中有数,事情并不简单。

果真。“日前我接到少林寺送来的武林帖,帖中注明魔教死灰复燃,更重要的是江湖另有一派传言,上古兵器青雷和紫电剑双双出土,许多武林同道表面虽按兵不动,实际上却蠢蠢欲动,好不容易平靖的武林眼看又有一场风暴将起了。”

郭桐只料得事情不单纯,倒没想到复杂到掀起武林巨涛的地步,他双眉紧蹙,如刀锋的眼迟迟飘向远方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许久之后,他才说了这么句话。

昆仑奴左看右睨,揣测不出他爷心里的主意,不觉有些慌了。“爷,事非小可……”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他一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。“你回去吧,夜深了。”一片雪花翩然从半空掉落,停在郭桐的肩上,十分触目。

昆仑奴没有起来的意思。“爷,既然您回来了,昆仑奴哪有再走的理由,请让我留下来为您效劳。”

郭桐亲手扶起昆仑奴。

昆仑奴看见他在笑,笑得有点苍凉,遗世而独立的怅惘更浓了。“你回来做什么?十方枫林府已经不存在了,再说你堂堂的总瓢把子再来屈就总管一职,太大材小用了。”

“爷,您这么说是存心折腾我!”当年郭桐的身边只留下范铁伦和阮芹芹一对夫妇,让昆仑奴着实懊恼了好几年,这次就算打断他的双腿,也休想再要他让步。

“昆仑,我并没打算在这久留。”伤心地处处皆令人触景生情,一等水当当恢复,他便要立刻离开。